酷影音 | Christiane Taubira:「開放同性婚姻與同性伴侶收養是自由、平等、博愛的表現」

2013年1月29日,法國司法部長Christiane Taubira於同性婚姻法案一讀的開場演說。

她透過歷史──法制史──的脈絡,將有關婚姻、家庭的種種重要改革(去宗教化、解除職業條件、允許離婚、提升女性權利、保護子女利益)層層鋪述,條理分明地展現婚姻概念在法國社會中的演變,告訴我們既然在法律上,民事婚姻只是一種與宗教無涉的自由契約行為,開放婚姻和收養予同性伴侶、讓婚姻不再限於某種類別的公民而成為普世的制度,正闡明了自由、平等、博愛的精神。

演說末,她引用詩人Léon-Gontran Damas 的文字作結:
我們即將完成的行動
「美麗,如終在晨曦中的艾菲爾塔前綻放花瓣的玫瑰」
「偉大,如改變氣息的渴求」
「強烈,如漫漫長夜中那聲尖銳的吶喊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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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說全文

我想要先對我國的婚姻制度演變做一個介紹,
好讓各位更了解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樣的事情。
在這樣的一個場合,
我想我還是要不免俗地引用民事法權威Jean Carbonnier的一席話。
還記得在1989年,法國大革命兩百週年紀念之際,
Carbonnier氏曾藉著這個反思歷史的機會,
將民法上的婚姻行為定義為 「隱藏在共和國(la République)背後的榮耀」。
他指的是儘管當時產生激烈的爭辯,
所採納的民事婚姻制度(mariage civil)仍確立了其契約性質與期間。
婚姻期間──這意味著離婚是被允許的。

在當時,有兩個宗教──基督教與猶太教──允許離婚,
而佔人口多數的天主教仍主張婚姻關係是無法斷絕的。
Carbonnier氏因此認為,
1791年的制憲會議的確透過設立民事婚姻制度, 完成了真正的革命──婚姻世俗化(sécularisation)。
婚姻世俗化的規範也就這樣寫入1791年的憲法中。
民事婚姻帶著平等的胎記誕生。

這個平等的印記,可說是相當重要的勝利,
在社會世俗化(laïcisation)的運動中明明白白地建立共和國的基本精神。
這個「勝利」,特別是為在當時被排除在婚姻外的人們所說的。
因為1685年稱為南特詔書(Edit de Nantes)的寬容飭令廢除後,
新教徒只能偷偷地由牧師證婚,
他們不能組成家庭,他們的孩子更被視為私生子。
1787年,南特詔令恢復,
允許牧師與法官以國家民事官員身分為新教徒主婚。
因此,在大革命發生的兩年前,
婚姻制度有了首次的開放:宗教多元制,
以往不能結婚的人,也就是新教徒與猶太教徒, 終於可進入婚姻制度中。
然而,此時可以結婚的仍僅限於有宗教信仰者;
且部分的職業,尤其是演員,仍被排除在婚姻制度外,
因為當時的教會宣稱他們無法接受這些戲班子下流的演藝活動。
Saint-Sulpice教堂的神父就拒絕發布 演員Talma與一位當時被稱為「交際花」的女子的結婚預告,
而使得Talma上訴至制憲會議。

制憲會議因而決定設立民事婚姻制度,
並在1791年9月所制定的憲法第二章第7條規定:
「婚姻僅為民事契約。

立法機關必須無差別地為所有人民建立出生、結婚、死亡之證明方式。」
「證明」,這表示由核准制改為驗證制,只需要國家確認即可,
因此我們有更多的自由;
「證明」,這表明「立法機關尚須指派官員負責 以上項目(出生、結婚、死亡)之證明與記錄。」

這種婚姻證明制度不僅包含了非天主教徒,
也當然地涵括了所有人民。
也就是說,只要雙方願意結婚,
雙方便可享有與所有其他婚姻關係中的兩人相同的權利,
當然,也必須負有相同的義務。

此種平等的民事婚姻概念,事實上乃是一種自由。
這乃是一種自由,因為只要婚約一締結,
離婚也將被認可。

參照1792年婚姻制度的立法目的:
「離婚乃源自個人自由之基礎,婚約非為不可中斷。」
換句話說,既然婚約由雙方當事人在自由意志下訂立,
而非神旨的神聖化表現,
此結婚之自由在構想上必然無法與離婚之自由脫節。
又,婚姻擺脫了先前的宗教性,
因此將能展現共和的價值,並逐步地將社會變遷納入其中。
從[1803年]民法典(Code civil)制定以來至今從未修改過的第146條 便將這份自由的內涵表露無遺:
「婚約,非經雙方當事人同意,不成立。」

這項條文因而確立了婚姻中雙方全面的自由。
如果我們記得婚姻起初是財產、遺產、家族譜系的結合,
還有我們是先見了神父,才見了公證人,
我們便可了解,承認婚姻中雙方的自由是一項重大的進步,
仍然體現在民法典第146條當中。

於是結了婚的人終於可以決定是否要離婚了。
然而這項離婚的自由卻在1816年遭禁止;
同時,在當時保守主義主導的氛圍下,
各項自由,尤其是女性的自由,也一一倒退。
終於在1884年,Naquet法恢復離婚制;
這與當時在整體社會裡再度興起的世俗化浪潮也有關。
這麼說是因為我們可以在婚姻制度的沿革中 很清楚地看到世俗化、平等、自由等價值的蹤跡,
就像這些價值也在我們的法律、社會中演進,
有時在歷史中不同階段面臨到緊張的衝突。

於是在民事關係、個人自由、與社會等三方面的世俗化中,
離婚制度於1884年恢復。
在這十年間,
其它涉及個人自由的法律,例如出版、結社自由、公會組織自由,
以及不久後的政教分離法,也一一產生。
1975年,離婚自由再度被鞏固,
法條中再次規定雙方可合意離婚。

但回想一下,離婚其實在1792年的法律中就已被承認,
甚至在當時還可因雙方個性不合、相處不融洽而離婚。
所以說允許離婚的結婚制,是一種自由權。
但同時也包含了不結婚的自由。

因此法律承認婚姻外的家庭形式,
並逐步地承認在這些家庭形式中所生的子女。
因為當婚姻成功地與宗教脫鉤的時,
也同時擺脫了建立在父權社會概念上的社會秩序。
這種父權概念使得丈夫與父親變成家庭財產的所有人,
當然,也同時是妻子與子女的所有人!
結婚與離婚的演進,
讓伴侶從此可以自由選擇組織生活的方式,
此變遷便被法律記錄著。

因為兩個世紀以來,婚姻制度歷經了朝向平等的發展。
而這正是今天的我們所正在做的:
讓這項隨著社會與婚姻世俗化而誕生的制度,更朝平等邁進!
這項變革首先與女性有關:
1970年法律廢除「戶長」(chef de famille),
並承認「生活共同體」(communauté de vie);
1975年法律再次規定雙方可合意離婚 。
女性的權力也逐漸地被法律所承認。
1970年,也就是才40多年以前,
當時的女性──時至今日我們仍能在社會中遇見她們── 必須先徵得丈夫的同意,
才能在銀行開戶、簽契約、受領薪水,
才能被承認為權利的主體!

這項朝向平等的演進,
將婚姻制度現代化,承認女性為權利主體,
也將逐漸承認子女的權利。
1972年,法律不再區分婚生子女與非婚生子女,
而是重新認定親子關係,
使得所有兒童都能享有相同的權利,
無論其親子關係為婚生或非婚生。
2000年,歐洲人權法院的判決,Mazurek判決,
強制法國終止對於婚外子女的歧視。

然而,一直到2005年的一道命令,
這項命令直至2009年才被法律認可,
婚生子女與非婚生子女的區別才終於從民法典消失。
只要是子女,就是權利的主體。

今天向各位介紹這個法案,
包含了透過恆定法開放同性婚姻與同性伴侶收養的條文,
政府選擇讓同性伴侶也能進入這個制度中,
像異性戀一般地組成家庭 ,
不論是透過事實上結合,所稱的同居(concubinage),
透過伴侶契約(PACS),
或是透過婚姻(mariage)。

而今天政府決定要開放予同性伴侶的正是結婚制。
此乃是平等的表現。

我們要開放的是現行民法典中所規範的婚姻,
而不是打了折的婚姻,
也不是所謂調整後的民事結合,
也不是詭計,
更不是惡作劇。
我們要開放的是以契約形式存在於兩人間,
一個可以產生公共秩序的婚姻制度。
是的,今天政府要向同性伴侶開放的
就是這種乘載了所有象徵性責任,
以及在相同的條件下所有公共秩序規則的婚姻。
它與異性戀的婚姻有相同的條件:
年齡
雙方合意
相同的禁止與限制:
不得亂倫、重婚
相同的義務:
協助
忠誠 🙂
(議員先生,拜託一下!)
(好,來!)
是的,必須互相扶持、對彼此忠誠 🙂
尊重
這些義務於2006年訂立;
配偶間互負相同的義務;
小孩對雙親負有相同的責任;
雙親對小孩也負有相同的責任。
沒錯,今天我們要向同性伴侶開放的就是這樣的婚姻。
因為,請告訴我們:
為何兩個相遇、相愛、一起白首的人,
必須承受不穩定、脆弱、甚至不公的遭遇,
就只因為法律不承認他們有相同的權利,
而只允許其實是同樣穩定的另一對異性戀, 選擇如何建立自己的人生。
因此,說吧!

到底同性婚姻會對異性伴侶造成剝奪嗎?
「不會!」« Rien ! »
那麼,如果什麼也沒剝奪,
那麼,如果什麼也沒剝奪,
我們就要把那些心態與行為訴諸於文字。
我們要勇敢地揭發:
有人利用[反同性婚姻的]運動,製造恐慌,
聲稱「父」、「母」二字將從民法典和戶口名簿中消失。
這些都是謊言!

我們還要說:
有些人就是偽善,
他們選擇忽視這群生活中充滿變數的同性雙親家庭與兒童。
我們更要說:
有些人就是自私,
竟然以為共和國的制度可以只限於某個級別的公民享受。
我們得說,
開放同性婚姻,
正闡明了共和國的格言:
它體現了選擇的自由、決定與他人一起生活的自由(Liberté)。
藉由此法案,
我們聲明所有的伴侶、所有的家庭都是平等的(Egalité)。
最後,我們還要說:
這些條文還蘊含了博愛的精神(Fraternité),
因為任何差異,都無法作為國家歧視的藉口。
好的,你們抗議。

(聽聽她的論述,你們稍後有回答的機會,先聽聽她怎麼說嘛!)
你們抗議。 (聽聽她的論述,你們稍後有回答的機會,先聽聽她怎麼說嘛!)
(聽聽她的論述,你們稍後有回答的機會,先聽聽她怎麼說嘛!)
(好,來!)
你們抗議,說是「孩子的權利」(droit de l’enfant)。
更正:「『有』孩子的權利(droit à l’enfant)」。
以有孩子的權利為名,你們抗議。
正是如此!

你們假藉異性戀有個「有孩子的權利」,
但你們聲稱的那項權利根本不存在!
因為開放予同性伴侶的婚姻與收養,
和異性伴侶有著完完全全相同的條件。
換句話說,
要嘛,你們告訴我們, 異性伴侶有個「有孩子的權利」被民法典明文規定;
要嘛,這項權利壓根不存在──事實上它本來就不存在!──,
所以同性伴侶將有權在與異性伴侶相同的條件下,收養兒童。
你們假冒異性戀有個「有孩子的權利」之名,
(拜託…)
卻否決了那群你們不願意面對的兒童的權利。
你們否決了那群你們不願意面對的兒童的權利。
我們所提出的法案,
毫無違反《國際兒童權利公約》。
相反地,
相反地,它保護了你們拒絕看見的兒童的權利!
同性伴侶將可以在與異性伴侶相同的條件下,收養兒童,
亦即依照相同的程序:
省議會在相同的條件下為同意與否之決定,
法院在相同的條件下宣告收養之認可 ,
完全依據民法典第353條的規定,
依養子女最佳利益為之。

綜上所述,你們的反對毫無根據,
你們的論述充其量不過是難以接受這些同性伴侶的合法性。
然而你們的子孫們早已接受他們是合法的,
而且還會有越來越多人接受。

而當有一天他們出於好奇閱讀我們的辯論記錄時,
你們將感到尷尬、不知所措。

我們最後決定向同性伴侶開放婚姻與收養。

誠如我引用了歷史上與法律上的資料,
婚姻曾經是財產的制度,
只是為了財產、遺產、家族譜系的結合而設。
婚姻也曾經是支配的體制,
因為丈夫與父親對於妻子與子女有絕對的權威。
這還曾經是具有排他性的體制,
我們剛剛才看到,
在民事婚姻設立前,
非天主教徒與部分職業的人士是無法結婚的,
亦即許多類的公民遭到了排除。
這項曾具有排他性的婚姻,
從今將納入同性伴侶,
而成為普世的制度!

終於!婚姻要成為普世的制度了!

你們可以繼續拒絕接受,
你們可以繼續拒絕看看你們的週遭,
你們可以繼續拒絕容忍 ──包括就在你們身旁,且或許就在你們的家族中──,
這些同性伴侶的存在。

你們可以頑固地只將眼界侷限在過去。
但還不夠!
倘若你們如實地瞧瞧過去,
你們還會找到,找到什麼?
找到歷史上各種已正式承認同性伴侶的證據,
其中甚至包含來自教會的認可!
你們選擇反對承認這些伴侶的權利,
那是你們的問題。

我們對我們的所作所為感到驕傲。
我們對我們的所作所為感到驕傲。
我們對我們的作為感到如此驕傲,
因此我想借用詩人Léon-Gontran Damas 的文字來定義之:
我們即將完成的行動,
「美麗,如終於在晨曦中的艾菲爾塔前綻放花瓣的玫瑰」。 « Beau comme une rose dont la tour Eiffel assiégée à l’aube voit enfin s’épanouir les pétales »

「偉大,如改變氣息的渴求」。 « Grand comme un besoin de changer d’air »
「強烈,如漫漫長夜中那聲尖銳的吶喊」。 « Fort comme le cri aigu d’un accent dans la nuit longue »
謝謝各位!(Merci à vous !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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